等待戈多
戈多是全书贯穿始终的人物,可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戈多。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在乡间小路上等他,等到靴子脱了又穿,等到胡萝卜啃完了又换饼干,等到波卓和幸运儿来了又走,戈多始终没有来。第二天他们接着等,仿佛头一天的一切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再来一遍。
「谁是戈多?为何等待?」贝克特对这两个问题一向敬谢不敏,据说他只回过一句:我要是知道,早在戏里说清楚了。于是戈多成了一个空位——有人读出上帝,有人读出希望,有人读出永远缺席的意义本身。空位越空,人们越急着往里填东西;这大概正是这出戏首演七十年后仍然刺人的原因。
希望迟迟不来,苦死了等的人。
——萨缪尔·贝克特《等待戈多》
就戏剧动作而言,《等待戈多》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,而这正是它最残忍的地方:它不安排绝望的事件,只安排绝望的节奏。对话膨胀又塌缩,约定立起又被推翻,戏在「咱们走吧」与「他们不动」之间原地打转。等待本身成了全部的情节,也成了全部的刑罚。
爱斯特拉冈:咱们走吧。
弗拉季米尔:咱们不能。
爱斯特拉冈:为什么不能?
弗拉季米尔:咱们在等待戈多。
可我并不觉得这是全然的黑暗。两个流浪汉在无望之待里,仍然留住了几样东西:他们拌嘴,也互相系鞋带;他们想上吊,又舍不得用裤腰带;他们每天遇见,每天确认「你又来了」。无望之待没有被拔高成救赎,但陪伴让囚笼有了呼吸的缝隙——自我救赎未必是走出困境,有时只是在困境里替对方把靴子脱下来。
合上书那天傍晚,我在站台等一班迟迟不来的车,忽然想起幸运儿的思想独白:原来我们都站在各自的乡间小路上,书包里装着胡萝卜,等一个不会来的戈多。贝克特没有给我们答案,只留下一句温柔的嘲讽——他们许诺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信不信,由等的人自己决定。